
BL062 童話中的貓 作者:凌影 畫者:洛君麟
定價:NT.180 144
第一章
柏鳴回家的時候,因為慢了一步,被大雨澆得透濕。
倫敦的冬雨,是忍者手中的飛刀,當它們成千上萬失去理智地從天空扎下來,柏鳴不僅像隻落湯的雞,而是一隻落進熱湯鍋的雞,徹底地被「煮」了一番。
他在這飛刀般的冬雨襲擊下,總算跑進家門。
柏鳴的家,是座落在倫敦郊外,一個古時候被國王稱為叫「諾安諾比郡」的城堡──現在這個地區被政府開發成為以城堡為中心的旅遊區,柏鳴就睡在旅遊區的大床上。在他睡懶覺的清晨,他經常會擔心會不會有一大早前來參觀的遊客看到他裸著身體四仰八叉的睡姿。
但沒有,一次也沒有。那都要怪罪柏鳴的祖先,他們家族最有出息的男人也不過是在諾安諾比郡郡主的手下作一名小小的裁縫。之所以說是小小的裁縫,那是因為郡主那尊貴的服裝大部分不是他負責,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小小的紐扣裁縫。在郡主為那極繁複的法蘭西式禮服上面重重疊疊的紐扣弄得手足無措時,柏鳴的祖先就會一臉奴顏卑膝地湊上臉去,用他那巧奪天工的手指迅速解決。
因為這種功勞,柏鳴的祖先才得以在偉大的諾安諾比郡城堡中贏得一席之地,在城堡東邊這座漏勺形狀的莊園裡面,得到一幢石頭建造的、豆青色的小樓。
所以從沒有遊客誤闖入柏鳴的家,他的家被四季長青的樹木和蜿蜒盤旋的紫青籐覆蓋住,在炎熱的夏季,是個不錯的度假勝地。而在冬天,就是個凍死魚的倉庫。
柏鳴一進門,就在地毯上不停跺腳,他的靴子裡面灌滿雨水,踩起來會「噗嘰噗嘰」地響,一到下雨的天氣總是這樣,他去學校的時候,老師和同學們總以為他偷偷帶了兩條泥鰍上課。
這場雨下得實在太大,柏鳴開始擔心這幢佇立幾百年不倒的建築會不會一夜之間傾覆,畢竟它不像諾安諾比城堡那樣,受到英國政府的保護,年年斥鉅資重修。
原本漂亮的波斯地毯已經被柏鳴的靴子踩得一片泥濘,他也不在乎,一地趿拉著泥水朝樓梯上去,他一邊走一邊叫喚:「泰格!泰格!」
泰格是柏鳴收養的一條狗,奇怪的是,現在更像是泰格在收養他。從柏鳴由父親的產業中繼承這幢房屋的時候,泰格似乎就住在這裡很久了。
當時的泰格就是一條成年的黑背犬,站起來比十幾歲的少年柏鳴還要高許多,可七、八年過去,泰格非但沒有老去,反倒一日日地健碩與聰明。
這讓柏鳴感到恐怖,他真怕這條稀奇古怪的老狗在盜取自己的智慧,當他在這幢幽深的古堡中一日日地老朽,而那年輕的泰格卻掛上他的書包到倫敦大學去上課。
不過每次柏鳴回家,忠誠的泰格總是撲上來跟他親熱一番,每到這時候柏鳴又覺得泰格只不過是一條普通的狗,牠唯一的特點就是比其他的狗活得更長久一些。
泰格從不走出這幢房子,牠甚至不到莊園上去追逐小動物,柏鳴一到晚上就找不到牠,而在腳底的地窖下面卻總是能夠聽到泰格的腳步聲,好像那裡有一條神秘幽深的通道,不僅可以使泰格通向古堡的每個地方,還擁有神秘的力量,使牠在地道中行走時漸漸直立挺胸,完成人類經歷千萬年才擁有的轉變。
柏鳴的胡思亂想,在少年的時候經常將他折磨得寢食難安,在成年的時候卻幫助他成為一名年輕的學者。他在學院博物館工作已經有好幾個年頭,從他害怕獨自待在家裡,到他在博物館掃地擦桌子,最後他進入博物館幫助老專家們整理資料,
科學的灌輸,終於使柏鳴可以理智地對待泰格,不管牠是多麼高大強壯,牠終究只是一條狗。
「泰格!泰格!」
今天有點怪,他叫了那麼多聲,泰格仍然沒有出現。
柏鳴渾身濕淋淋的,抖個不停,他急忙奔進二樓的浴室,準備洗個熱水澡。
二樓的浴室在原來的雜物間的隔壁,牆壁方向有一展巨大的通風扇,被外面的風周轉著,發出嗚嗚的呼嘯聲,瘋狂地轉動,力量大得如同飛機引擎,要帶著這幢腐朽的房屋飛上天空。
柏鳴拉過一擋巨大的木板,遮在風扇前面,木板在鼓風的力量下不安地躁動,咚咚咚。柏鳴好像生活在鬼片的情節裡面。
他打開自來水,先流出來的水冰冷刺骨,冬天總是這樣,可漸漸水氣蒸騰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在四周模糊不清的青花瓷磚上面點化出滴滴水珠。
柏鳴開心得叫一聲,三下五除二把全身扒得淨光,跳進浴缸裡面,整個人埋進去──這古老的浴缸足足有一個大象的體積,柏鳴的身體在裡面嬌小得像一條美麗的熱帶魚,可以隨意遊蕩。
這是柏鳴對這幢老房子最滿意的地方。真是最愜意的一刻啊。
頭頂上雷鳴閃電,呼嘯的風雨聲傾盡全力要把這裡吹倒,可它們徒勞無功。
厚厚的石牆把外面的噪音遮蔽,柏鳴在浴缸裡哼著小曲,清理一整天的疲憊。
「泰格!泰格!」柏鳴又喊起來,仍然沒有回音。
他有些不安了,從浴缸裡出來,一絲不掛。
他走出浴室,在二樓的廊道裡尋覓著,正在這時聽到客廳裡發出聲音。
柏鳴奔過去,在樓梯上面正好看到泰格站在一樓的大廳中央。
牠奇怪地肅立著,眼望天空,彷彿將有天神從此降臨。
可柏鳴只看到漏雨的天花板上面,大滴大滴的水珠把刻畫著聖母像的壁畫浸得一塌糊塗。
而地板上正形成一個神奇的小水窪。
柏鳴奔下樓梯,就在這時他聽到天花板上傳來不安份的動靜,像是被雷電擊中,整個牆壁轟然塌陷。
柏鳴大喊一聲:「泰格!」
因為他害怕天花板塌下來會砸到牠,可泰格一動不動,變成石膏一座。
柏鳴不顧一切地撲身上去,他從沒想過自己對泰格的感覺竟然如此之深。
天花板上破了一個大洞,隨著急風暴雨侵入進來的,是一個從天而降的人。
柏鳴在一瞬間就確定那是個人,因為他擁有與自己一般的四肢與軀幹,而且他竟然跟自己一樣全身赤裸,一身雪白的皮膚在雨水中發亮。
可在他落地的一瞬,柏鳴又確定他不是人。
他從高空落下的時候,背朝下,四腳朝天,這樣掉下來他的整個脊柱都會被摔個粉碎,然而他竟然在半空中,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從容優雅地將整個身體翻轉過來,四肢朝下,輕鬆地緩解衝撞力,落地時絲毫無損。
柏鳴看得口瞪口呆。大屋的天花板距離地板至少有三層樓高的距離,而看天花板的損壞程度,他肯定也不是從房頂上掉下來。
那麼說,他真的像個炮彈一樣,從天而降?
不可能不可能。
柏鳴科學家的頭腦又在理智地提醒他,又在縝密地分析情況。
柏鳴家四周沒有比它更高的建築物,即使是城堡區的塔樓,離這裡也有近一公里的距離,即使今天的風吹得再猛,也不可能把一個大活人吹到這裡來,何況他根本不是一個人。
當柏鳴的大腦裡還在做著複雜的物理公式時,那從天而降的男人已經從地上緩緩站起身來,他以一種奇特、緩慢的速度舒展自己的四肢,他兩條腿蜷在地上,先是用兩隻手臂長長地伸展開來,做了個像貓兒伸懶腰般的姿勢,把臉蛋埋在臂彎裡,停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臉上做了個古怪至極的表情。柏鳴想了很久很久,方才確定,這是老虎在空氣中探尋同類氣味時所特有的表情,看上去有點呲牙咧嘴。
他的四肢修長,肌肉分佈十分均勻,皮膚雪白,在做這些怪事的時候,柏鳴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奇怪的反倒是,他的身上缺少一些動物應該有的皮毛,這樣他就是一隻完美的貓科動物。
柏鳴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眼前確確實實是一個人,他身上唯一的皮毛就是頭髮,而且那頭髮被手工十分精細地編織過,成為髮辮垂在身後,這肯定不是寵物主人所為吧。
既然是人,柏鳴所想到的唯一交流方式便是語言,但對這樣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他實在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總不能說:「宇宙旅行是否愉快?」或者是:「您來自哪個星球?」
他的到來如此卒然,這讓做任何事情都有條有理的柏鳴感到很不適應。
對於柏鳴的反應,不速之客根本漠不關心,他懶洋洋地在地板上面舒騰夠了,就站起身來──他是可以像人類一樣直立著站起來的。
這讓柏鳴放心多了。
有個一絲不掛的怪男人在面前站著,柏鳴總覺得不自在,何況他自己也赤裸裸的,他們倆默然無語地對立著,就像在進行什麼古怪的宗教儀式。
在這鬼氣森森的大房子裡。
「你──」柏鳴伸出手,指著男人,但他的視線很快轉移。因為柏鳴看到天花板上又有塊石頭砸了下來,在不速之客的正前方。
「讓開!」柏鳴驚叫一聲。
不速之客卻還慢條斯理地晃著腦袋,朝天花板望去,他不被砸個稀巴爛才怪。
可就在石頭掉落的一瞬間,不速之客輕巧地跳了起來,他的身體像充滿力量的彈簧,以驚人的彈跳力朝一邊躍去,甚至在半空中做了個美妙的翻轉動作,輕盈地落地。
而這次,他就落在柏鳴的面前。
他起身時,正好和柏鳴面對面,後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這樣一張臉。
柏鳴差點沒尖叫起來。
他還以為自己看到了怪物。
也許好萊塢電影裡面的怪物真的出現眼前,他也沒那麼驚異。所以會害怕,是因為他像一個人,又絕對不可能是個人。他與人類是如此相似,卻又跟人那麼不一樣。
他的皮膚雪白,卻沒有不健康的感覺,而是生機勃勃,整張臉散發出一種神聖、燦然的光輝。他的眼睛奇大無比,黑黝黝的眸子裡面有著細長、果仁般的瞳孔,瞳色橙黃,如同燃燒在瞳孔中央的一團小火炬。
他的兩耳被髮辮掩藏住,然而仔細看的話,還是可以望到那尖尖的、精靈一樣長而尖的耳朵。
柏鳴瞠目結舌地望著他,手指十分無禮地指著他,那是因為他太過驚訝。
可這舉動卻惹毛了他。
他的嘴唇薄薄的,嘴角上撇,總像在撒嬌般地笑著,看上去十分討巧。
然而這張小嘴卻在生氣,在柏鳴對他指指點點時,他突然張開嘴,咬住了柏鳴的手指,那牙齒像獸牙般尖利,柏鳴咯的一聲聽到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
「啊──」柏鳴慘叫一聲:「你咬我!你這畜生!」
不速之客更加憤怒,這下他放開了柏鳴血淋淋的手指,揚起巴掌,重重在柏鳴臉上扇了一耳刮子。
這是個非常人性化的行為。
柏鳴被打倒在地,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也不知道該怎樣還擊。
這時候柏鳴的忠犬泰格卻不知從哪兒蹦了出來,兇猛地對不速之客汪汪叫著,呲牙咧嘴地衝了上來。
不速之客也嚇壞了,臉上露出害怕的神色,迅速地瑟縮到一旁。
「泰格過來!」柏鳴喊著,終於到了他揚眉吐氣的時候。
泰格乖順地跑過來,蹲在柏鳴腳邊,用犬牙和狂吠為柏鳴助陣。
柏鳴氣沖沖地望著不速之客,一時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指著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按照柏鳴的邏輯,要罵人之前總要知道他是誰,要定罪之前總要弄清對方來歷。
或者,他至少要弄清楚,這個怪人是不是會說話?
「吉貝貝。」
不速之客乾淨利落地回答,他薄薄的嘴唇上下一夾,吐出清脆的聲音。
柏鳴為這個好聽的聲音感到怦然心跳。
「吉貝貝?」柏鳴心想,真是個怪名字,聽起來好像一條狗,或者一隻貓?
「你從哪兒來?」柏鳴望了一下天空。
「開羅。」吉貝貝回答。
開羅之貓?
柏鳴差點沒笑出聲音,「等一下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你是從法老的墳墓裡復活的?」
吉貝貝回答:「我是坐飛機從開羅來到這裡的。」
「哈哈!」柏鳴道:「這飛機經過我家上空的時候,你從窗戶上跳下來的?」
「怎麼可能!」吉貝貝笑話起柏鳴來。
「那你怎麼會掉在我家房頂上!」柏鳴憤怒地大喊。
「這裡是你家?」吉貝貝奇怪地問。
柏鳴道:「是!」
「你在這裡住了多久了?」
「七……不,八年!」柏鳴回答。
吉貝貝臉上露出輕蔑的神色,道:「那你的資歷還不如這條狗。」
「牠叫泰格!是我的狗!」
吉貝貝彎彎的小嘴向上翹,笑道:「牠已經三十多歲了,你今年多大?」
「我……什麼?」柏鳴本想回答,卻被吉貝貝的話嚇著了:「你說泰格今年三十多歲了?」
「他不叫泰格,他叫穆。」吉貝貝道。
「他?」
「對!他!」
柏鳴懶得跟吉貝貝在狗的稱謂該用「牠」還是「他」這件事情爭論,他只是覺得古怪:「為什麼你會知道泰格的年紀?」
「因為我以前在這裡住。」
「啊?」柏鳴很驚奇:「什麼時候?」
「很多……很多年以前。」
柏鳴差點沒噴他一臉口水:「胡說八道!這幢房子以前是我爸爸的產業,再之前是我祖父,再之前……」
「我又沒有說這幢房子是我的,我只是說──這塊地盤。」
「呸!你以為自己是山神?這塊土地屬於英國政府!」
「在英國政府之前,屬於我。」吉貝貝的態度不容置疑。你要是看他那堅定的眼睛,準會被他的胡說八道打動。
可這絕不可能是事實。
「在英國政府之前屬於大不列顛……」柏鳴突然停住,怒沖沖地對吉貝貝說:「我跟你爭論這些幹什麼!胡言亂語的傢伙!」
「我沒有……」
「我管你在說什麼!」柏鳴打斷他:「你怎麼會從天上掉下來?」
「那是因為……今天的氣流有點怪。」
「氣流?」
「嗯……」吉貝貝的態度很遲疑。
「你是跟隨氣流過來的?」
「大概……是……」
「什麼叫大概是!」
「就是我也弄不清嘛!」吉貝貝的小臉擠成一堆,很為難的樣子:「對於風向和氣流我一向把握不準。」
「這麼說,你是坐著巫婆的掃把過來的?」
吉貝貝被柏鳴逗樂了:「你真是魔法書看多的壞孩子。」
「壞孩子?」柏鳴被他的態度惹毛了:「你這毛兒都沒長齊的傢伙沒資格說我!」
「毛兒?」吉貝貝發現柏鳴的目光正在掃視他的全身,從上到下,臉刷得紅起來,怒得直跳腳:「不許你看我!」
「你自己不穿衣服,還怪別人看你!」
「你這無禮之徒!」吉貝貝道:「自己還不是一絲不掛!」
「見鬼!我正在洗澡呢,你就砸穿了我家的天花板!」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吉貝貝一臉委屈,大眼睛忽閃忽閃,就要掉下淚來。
「不許哭!」柏鳴怒喊:「這麼大個人,動不動就抹鼻子?」
「我──我──阿嚏!」吉貝貝重重地打了個噴嚏,面對面給了柏鳴一臉口水。
後者氣得快背過氣去,轉身蹬蹬蹬跑上樓梯,到浴室去拽兩件裕袍下來。
回來的時候,正看到吉貝貝蹲到泰格身邊,親熱地摟著牠的脖子,在牠的耳邊竊竊私語著什麼。
泰格任由吉貝貝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露出一臉正在享受、無比淫賤的表情。柏鳴一看就來氣。
「泰格!」他怒吼一聲:「給我過來!」
泰格身子一振,睜開眼睛看看他,露出害怕的表情,但還是窩在吉貝貝懷裡一動不動。
自己的忠犬第一次不聽指揮,柏鳴驚訝之餘很氣憤,又喊:「馬上!立刻!現在給我過來!」
泰格的身子動了動,似乎想走,卻被吉貝貝攔下,他轉過身來,噘著小嘴對柏鳴喊:「你憑什麼命令我的穆穆?」
「你的穆穆?」
吉貝貝拍拍泰格的肚子,道:「對!他是我的穆穆。」
「牠是我的!」
「我的!」
「我的!」
「我的!」
「牠是我的狗!」
「他是我的愛人!」
「牠是……什麼?」柏鳴不可思議地問:「你說什麼?」
吉貝貝似乎也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洩漏了什麼,臉通紅通紅地,鼓著嘴,再也不肯吐出一個字。
「你說這狗是……你的……愛……人?」
柏鳴又問一遍,這句話在他的心裡不斷地迴響,迴響,轉了三千八百圈後,柏鳴終於明白。
「吉貝貝,你……你是……你難道……難道是個變態狂?!」
「住口!你才變態!」
「你把一隻狗叫做愛人,你肯定有病!」
「我沒有!」吉貝貝氣得跳起來,呲出了一口亮閃閃的小白牙。
「你這個怪物!」
「啊──」柏鳴慘叫一聲,被吉貝貝撲上來狠狠在肩膀上咬了一口,他揮著巴掌就要打他,可吉貝貝的動作何等迅速,柏鳴再練十八年也拼不過他。
柏鳴捂著肩膀上正在流血的傷口,慘叫聲聲,吉貝貝的嘴唇上面也血淋淋了,他愣住了,表情恍惚,似乎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咬了人。
兩人驚訝地對視良久,突然吉貝貝一聲驚叫,朝柏鳴衝過來,向樓上狂奔。
柏鳴被他撞得險些要從樓梯上滾下去,急忙跟在他身後,想瞧瞧這怪物究竟要幹什麼。
吉貝貝奔進浴室,一頭把腦袋栽進滿是水的浴缸裡。
柏鳴被嚇壞了,急忙上去拉起他,勸道:「幹什麼呀!你用不著替自己的『怪癖』羞愧成這樣呀!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你用不著自殺吧……」
吉貝貝從浴缸裡抬起頭來,憤然對他喊:「滾開!你才要自殺呢!」
「那你一頭紮進去……」
「我是嫌你的血髒!」
「我的血──」柏鳴的肩膀痛不可當,在這個時候吉貝貝竟然還出言污辱自己,實在叫柏鳴不忿。
「你這尖牙利爪的怪物!還敢嫌棄我的血?你的血難道不是紅的,是黑的?」
吉貝貝又呲出牙來:「連地窖裡的老鼠都比你的味道要好!」
「哼!」柏鳴也呲起牙威脅他:「莫非你吃過老鼠?」
吉貝貝怒怒瞪了他一眼,拽過一條浴巾來擦擦臉,對柏鳴喊:「拜託你去穿衣服啦!你的身材醜死了!」
柏鳴把手裡的浴袍狠狠砸在他頭上,回道:「你這沒胸脯沒屁股的傢伙沒資格說我!」
吉貝貝把浴袍披在身上,站起身來,開始解自己的髮辮,他不去看柏鳴,小嘴卻喋喋不休:「這回怎麼這麼倒楣,竟然落在這地方……一點也不像鳴先生的後人……」
他的聲音很小,嗚嗚嗚的,柏鳴側著耳朵仍然沒能夠聽清楚,很不心甘:「喂!你嘀嘀咕咕在說我什麼壞話!」
「我才懶得說你的壞話!」
「看你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你在講我!」
「我臉上的表情在說:有個討厭鬼站在面前真礙事!」
「你果然在說我!」
「哼!你也承認自己很討厭嗎?」
「砸破人家屋頂的傢伙沒資格說別人討厭!」
「不僅討厭,而且小氣至極!不過是一個天花板,你家這房子,就算整個塌掉也不值幾個錢!」
「喲荷!不值幾個錢?那你賠我啊!我看你身上一個子兒也沒有!」
「賠就賠!」吉貝貝一甩頭髮,濕淋淋的水珠濺了柏鳴一臉。
「你──」
「我什麼?」吉貝貝仰頭,倔強地噘著嘴,一張清俏的瓜子臉被氣憤暈染得粉紅粉紅,金燦燦的髮絲盤旋而下,像童話故事裡的公主或者櫥窗裡的洋娃娃,可他唯一不應該的就是從故事書裡跳出來,一出口,就能把人氣死。
「你這破房子還不抵我一根頭髮值錢!」
「哼!我就不信你能用頭髮變一座城堡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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