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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ngshia | 20 January,2007 15:55


BL030凝眸深處 作者:亦凝  畫者:米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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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T.180 144



第一章

  初夏的午後,微微的暑意惹人睏乏。

  在踏進外科病房大樓,涼氣撲面而來的一瞬間,我頭腦立刻清醒了起來。

  肚子填滿東西,心中就不慌了。能正常吃上頓午飯,有時也是種小幸福。上了手術台,從上午九點,一直到下午四點才能脫身的情況並不少見。有些時候在台上真餓得不行了,只能讓護士端瓶葡萄糖液插根管子,就著吸兩口來緩解災情,但也不能喝太多,不然受累的就是膀胱。


  午後的病房大樓人格外少,各病區傳出滴滴的器械響聲打著節奏,讓安靜中透著絲絲緊張。進電梯按了四樓,搭同一部電梯的是兩個面色凝重的病人家屬,和一幫子嬉笑打鬧的探病學生。

  回到自己科室——普外六區,腳步聲在走廊中顯得格外清晰。路過護士台,只看見張麗鳴一個人在做新病歷卡,唉……

  「不會又是趙大主任收的吧?」所謂的趙大主任,就是我跟的副主任醫師趙挺。最近他發了瘋似地猛收病人,我跟著也累得夠嗆。恰好現在又是六月份,醫學院來的實習生因為畢業都走了,這個真空時期,事事都要我這小住院親歷親為。

  「怎麼,怕了?」張麗鳴果然瞭解我的心思,平時我們倆就很聊得來,「少來這副大難臨頭的樣子,是陶主任組上收的病人,勞不了您的大駕!」

  切,這麼兇!唉,天曉得我有多嚮往內科的溫柔天使們。偏偏我打交道的外科和手術室的護士們,一個賽似一個的兇悍。

  被張麗鳴損完幾句,一看才十二點多,決定先是去值班室小睡片刻。今天星期四,不靠頭不著尾,還算清閒。晚上有飯局,先將養好精神再說。



  我,周成,今年二十六歲。八年前,考上了離家千里的S市的醫科大學。這所二流的醫學院校,實在太適合我不過了。大學五年過得真是個渾渾噩噩,別人吃我也吃,別人睡我也睡,別人談戀愛我也戀了回。總之大學生活體驗了個七七八八,考前通宵十小時搞定十六開三百多頁的教材安全上壘的工夫修煉得爐火純青。

  三年多前臨近畢業時,我已經準備好收拾行李打道回家鄉、與女友上演出揮淚斬情絲的感人場景時,誰知一直與我無緣的幸運之神偶爾拜訪了一次。就是這偶爾一次的狗運,讓我進了目前這家醫院,順便挽救了我岌岌可危的愛情。

  我所在的安愛醫院,前身是解放前的一家教會醫院,後來變成S市第二人民醫院兼S大附屬醫院。五年前醫院改制,成為民營性質,又用回了「安愛」這小資情調嚴重的名字。

  當初臨畢業時,一看成績我知道自己也不是繼續念書那塊料,就老老實實開始找工作。老家那裏就勞動父母大人出馬,我自己在S市當地以及鄰近市廣撒求職信,搞得像賣身似的。向安愛投CV,純粹是隨手亂試,可說沒抱任何希望。

  意外的是,我這隨手一投竟拿到了面試資格,不過到那地步我還是沒抱任何非分之想,免得以後失落。直到面試後三天,來通知讓我去體檢準備簽合同,我還在納悶今天明明不是愚人節,誰那麼無聊啊,靠!

  最後,值得我驕傲一輩子的是,在得知一切不是玩笑而是現實後,我的反應堪稱優雅理智——只不過把胳膊掐青了一塊以證明不是黃粱一夢,然後就瀟灑地一甩頭,說,原來一切如此簡單。

  話說回來,我原來的家鄉,雖比不上S市發展得這麼好,但在全國來說也算個中等水平。父母健在、家庭小康、關係網也有些,把我弄進當地最大的醫院是沒問題的。我哥哥比我優秀很多,七年前就出國留學了,是周家最大的驕傲。在他的光芒下我向來平凡,不過我的優點就是從小懂得正視自我,所以大學畢業我很認命的打算回家侍奉爹娘當孝子。

  但好運既然已降臨,再放手顯得實在太矯情,估計要被班上那群眼紅的傢伙剁成碎片,所以我順理成章的留了下來。順便吶,以後我爹娘再向人介紹起周家二公子的時候,無需那麼的語焉不詳了。

  總而言之,對於將平凡、普通、中庸等各色辭彙詮釋到極限的在下而言,進了這家大牌醫院,實在是人生唯一的傳奇亮點。

  於是這一傳奇就傳奇了三年,直到現在。

 

  睡得正香,突然感覺氣息不暢,好像是誰惡意捏住了我的鼻子——「誰啊!」順手揮去。

  睜開眼,趙挺這傢伙笑嘻嘻的鬆開了我的鼻子,「你小子還真能睡啊,看看都什麼時間了,快起來!」
 
  「唔……」硬被喊醒,腦子裏迷糊得什麼都轉不過來,一看錶才一點剛過,「什麼事啊,趙大主任?」

  「有急診,半小時後上台,你快給我醒醒去!」

  「啊?今天不是三區接急診麼,怎麼又落我頭上?」不會吧,真是看不得我一日清閒。

  趙挺氣不打一處的樣子,罵道:「什麼落你頭上?我還沒抱怨,你倒先造反了!」

  「小的不敢。」

  「別一副我虐待你的樣子。三區兩台大手術,都沒下來呢,你抱怨也沒用。」說完,我的頂頭上司轉身走出了值班室。

  我戀戀不捨地告別床鋪,向手術室爬去。

 

  其實哪,在安愛醫院這三年,我基本上都過得很愉快。

  剛開始工作時,我自然不能免俗,經歷過一番對未來美好夢想的毀滅性打擊。說打擊其實過了些,在瞭解醫院環境的真實一面後,我稍稍失望了一下。治病救人,說到底也不過是種養家糊口的工作。這些生老病死的事看多了,人自然就淡了、冷了。

  一進醫院我就定科在普外六區,在六區待了半年後,是外出輪轉。胸外、腦外、泌尿外、腫瘤外,甚至救護車,一個個輪過來,平時偶爾回自己科室幫幫忙。輪轉的時候處於半自由狀態,我也樂得清閒,錢雖然不多,可也少不到哪去。不時玩把情調,哄哄女朋友的資金是足夠了。

  不過本人的好日子半年前也就到頭了。我相信肯定是平時忘了燒香,菩薩才會罰我落到趙挺手裏。估計混進這醫院的好運已經用完。

  想到這,就鬱悶得不行。



  出門沒見趙挺影子,應該已經上去了,向護士台打過招呼我趕緊追上去。

  手術室專用電梯的游標一直停在頂樓不下來,只能去擠普通電梯。小小的空間塞滿了人,不過看我一身的白大褂,眾人還是默契的給我讓出一方地盤。在到達八樓的手術室前,電梯每到一層都要停一下出去幾個人,啟動停止時都要頓上一頓作足準備。就這麼一路顛簸著,我終於面帶快僵硬的微笑到達了目的地。

  急診手術單已經送上來,我施展魅力才從看門阿姨那裏磨來件大號的手術內衣。

  換好衣服,洗過三遍手,抬著胳膊進了手術室。一看趙挺還沒人影,同組的汪波先到了。

  「趙主任的尊駕還真是慢呢。」聊了沒兩句,汪波又開始怪聲怪氣。

  我在護士的幫助下穿起無菌手術衣,一邊應付著汪波不陰不陽的話。反正這種勾心鬥角的事,越少摻合越妙。

  據說汪波和趙挺是同一年進醫院的,今年都三十二歲,算是平輩。不過趙挺後台硬,後來留洋進修了幾年,一邊又發了幾篇好文章在核心期刊,如今已晉升安愛最年輕的副主任醫師。相比之下,汪波只能按部就班的升職稱,到現在仍是主治醫師的命。

  照說個人有個人的命,有些人命就是賊好,跟這種人比簡直找氣受。但汪波就是想不通這理。
 
  半年前,又去美國進修了兩年的趙挺一回來就升了副主任。普外六區重新分組時,我和汪波都被分到趙挺組上。從那以後,汪波的臉色就沒好看過。反而是趙挺的脾氣不錯,有時我都覺得汪波過分了,他居然還能笑笑忍下去。

  私底下趙挺對我說過:「汪波這人不是真的壞,至少不是陰著壞。要是今天他面上笑嘻嘻跟我稱兄道弟,私底下動手腳暗整我,那我早把他踢走了,呃……大概會先整得他翻不了身。現在我留著他,人人看來都只會說他的不是,這個好人我落得不當白不當。小子,好好記著點,人這好壞不是看面上的。」

  話說到最後,他教訓小朋友般地拍拍我頭,弄得我惱也不是笑也不是。

 

  看了眼病歷,男,五十八歲,肝硬化史三年,凌晨開始大量嘔血,暫時無黑便。初步診斷為食管下段靜脈曲張破裂引起的大出血。

  肝硬化併發門靜脈高壓,導致靜脈破裂出血。而肝硬化的病人本就凝血功能差,簡直雪上加霜。不過眼下病人的情況還不算太麻煩,手術應該能控制,沒什麼大危險。

  趙挺磨磨蹭蹭了半小時才帶著進修生小盧上來。汪波一番話中帶刺,趙挺依舊裝聾作啞。

  某人一出現,手術室兩個未婚小護士立刻精神倍增,一個是熱情似火,一個是含羞帶怯。唉,人家可是英俊瀟灑,前途無量的黃金單身漢,劍指院長寶座也不是遙遠的事,絕不是我們這種小魚小蝦可望其項背的。雖然本人對女友的忠心天地可表,這時節殘存的男性自尊,還是忍不住酸了一把。

  應付完兩位可愛的小姐,趙挺突然湊到我耳邊說:「你怎麼跑這麼快啊,害我在下面好找。」

  我愣道:「找我?什麼事?」

  「當然是好事。」

  「好事?」我一聽來勁了。

  「沒錯,又來兩個新病人,給你鍛鍊機會。等這台完了,你下去再應付吧。」

  一聽這話,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不出所料,這台手術果然很順利,術中輸了四百毫升全血,病人情況穩定。手術兩點三刻開始,五點結束,正趕上了下班時間。

  不過我的心情卻變得抑鬱,原因無他,又被趙挺批了。

  趙挺他有句掛在嘴邊的話「手術不出血」。這話聽著荒唐,其實代表了手術的最高境界。手術層次清晰、步驟正確,一台手術下來的出血量確實不多。趙挺說這是從他以前的帶教老師那聽來的,實習的時候,他就記住了這麼一句話。他說完用眼角瞟瞟我,意思我明白,就現在我周某人這點覺悟還不如他實習那會。

  只要有機會,趙挺就會放手給我做,這等於是無私的傳授看家本領。可今天我的確不爭氣,電刀的下刀位置有問題,出血量多了那麼一點點的一點點,結果就被他念上了。工作上他的教訓我向來服氣,尤其他對事不對人,事情過了就沒事了。

  再說人家的確有資格教訓我,他這一把刀,算是安愛的招牌之一。就拿汪波來說,無論再怎麼嫉妒,也沒底氣非議趙挺手上的本事。

  外科醫生就靠一把刀,好不好全是開出來算,哪怕你今天吹噓自己「從頭開到腳」,沒實績全是屁話。

  三年前剛進醫院那半年,我分在六區陶主任組上。那時趙挺在四區,還是主治醫師的他沒獨自帶組,是大外科主任陳主任組上的。有次夜間來個急診,正好湊到我和他一起上台。那次真是大開眼界,那麼漂亮的切口我真是第一次看見,出血又少,動作又快,整個過程用「藝術」來形容也不為過。

  自那次和趙挺的合作後,我對他敬佩萬分,也算有了點交情,不過沒多久他就出國進修了。直到兩年後他回國後獨自帶組,我也正好輪轉回科給分到他組上,才瞭解這惡魔男的真正本性。但,為時已晚,我被奴役的生涯已拉開了序幕。



  雖然趙挺教訓得有理,可心情還是有點鬱悶。做到關腹腔那步驟,手術已基本結束,趙挺扔下我們收尾巴,自己先下了台。汪波老婆出差,今天要去接女兒,所以也早早的走人。就剩我和小盧兩人收尾巴。

  我一想到樓下還有兩個新病人,死豬不怕開水燙,反而不著急了。手術結束,和小盧慢條斯理地洗完澡,回到科室一看快六點了。

  跑到護士台去找新病人的病歷夾,翻開一看我愣住了,趙挺竟屈尊把兩份病歷都寫了。

  「周成你小子怎麼磨蹭了這麼久?」正高興著,趙大主任不耐煩的聲音傳了過來。

  看在他幫我代勞的份上,我的面部和善度直直往上躥,語調也放緩了不少,「什麼事情啊?」

  「健欣製藥那個章……什麼來著的,今天請吃飯,你別說不知道!看看現在幾點了。」

  「哦,我忘了。」其實我是記得的。不過這種飯局我向來不感興趣,原以為要加班,根本沒打算去。

  「你快點,現在路上堵,再給我拖喝西北風去吧。」趙挺晃悠著車鑰匙就逛出了病區。他是有車一族,和這兩年才紛紛買車的不同,因為有個能幹的老爸他早就過上了四輪生活。

  什麼是貴族?這就是貴族!我這吃食堂、住宿舍的草頭老百姓如是想。

  趙挺突然想到什麼,回頭囑咐我:「今天那兩個新病人的病史我寫完了。」

  我正一樂,只聽他繼續:「剛才我和24、35、37三床談過了,都明天出院。正好騰出來三張床位,我已經答應人明天住進來。」
 
  我扶住牆壁穩住身體,有種搖搖欲墜的感覺——淚……惡魔,永遠是惡魔。



  「喲,趙主任來這麼晚啊,真是不給面子。」豬頭男一見趙挺,熱情得像三十年未見的親兄弟般地撲上來。

  「哪裏的話,下午手術一下台就衝過來了。對了,汪波今天家裏有事缺席,下次你逮著他了再罰!」趙挺在人前的風度實在無懈可擊,不像我只會木訥地跟在後面。

  「哪裏哪裏,你們來就是給我老章天大的面子!」

  豬頭男我也認識,健欣的銷售主管。他們有三四個藥是普外的常用藥,所以差不多每個月都要在飯桌上見一回。他見了我能喊聲「周醫生」,本人就知足了。要是哪天他也熱情似火的來和我勾肩搭背,非抖落我一地雞皮疙瘩不可。

  今天我很榮幸的落坐於趙挺隔壁,第N次見識他長袖善舞的魅力。

  算起來,幾乎每次我都在他鄰座。他酒量號稱千杯不醉,我全靠他給我擋著。我有自知之明,就我那兩杯啤酒的量,連開胃冷菜的時間都撐不過去。像前兩年的年夜飯,最後我都是被灌到回自家醫院掛水。

  酒過數巡,那些藥代輪流敬來敬去就那麼幾句話,一溜一溜的客套話虛偽得我牙酸。看著趙挺來者不拒像灌白開水似地灌白酒,不禁有些擔心。

  趙挺今天是難得喝高了,對著我沒頭沒腦來了一句:「你知道,我和你第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嗎?」

  我一愣,仔細想了想回答:「應該是面試的時候吧,你負責考英語口語。我沒記錯吧?」

  倒不是我特意記這麼清,實在是一排大叔大嬸中,夾雜這麼個封面模特般的帥哥,想不記得都難。

  聽了我的回答,趙挺但笑不語,有那麼點故作神秘的味道。反正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我也懶得追問。



  禮拜六的早晨,我滿身疲累地從床上滾下。一夜下來,沒空調沒電扇的宿舍小房間,全是燥熱,趕緊打開門透透氣。

  今天本公子有約會,女友肖冬梅下達旨意,要去新開的巴西餐廳。雖然她破天荒地說要請客,我當然不會那麼拎不清,還是乖乖準備好了荷包。以過往經驗來看,每次到最後都是她請客我買單。

  刷完牙洗完臉,一照鏡子還是副沒睡醒的樣子。實在是這兩天太累,真怪不得我。

  前天健欣的藥代請吃飯,飯後自然要去娛樂。一看他們要去夜總會,我趕緊開溜。說實話,要不是本人意志堅定,早就破了處男身。為未來老婆守身是原因之一,最主要還是外面玩的實在太髒,做還做得提心吊膽那多沒意思。

  我看苗頭不對,找了藉口先走。誰知道沒走幾步,趙挺也跟了出來,說是喝多了玩不動。看他那副樣子還硬要開車,我實在放心不下。沒辦法,我只能上車一路監視著他安全到家。

  到他家樓下了,趙挺又發神經,非拖我上去喝了三杯藍山咖啡,聽了兩張冷爵士CD。

  陪他高雅到了十一點,我實在撐不住要走,趙挺突然倒在沙發上冒出句:「愛情啊愛情,你是個什麼東西?居然這麼不長眼!」

  嚇了一大跳後,好半天我才反應過來——他、失、戀、了!

  唉,這麼個老男人,不乖乖討老婆生兒子去,還學小青年玩戀愛遊戲。光這點,我就鄙視他!

  後來回宿舍睡下,我才發現慘了,咖啡因的神經興奮和利尿作用,一直鬧到近天亮才罷休。

  結果昨天頂著黑眼圈去上班,在手術台上又是從上午九點直到下午四點。就在我以為噩夢結束時,被胸外幾個弟兄拉去打牌,又輸得手痛肉痛心痛。

  總之這兩天,我是過得水深火熱。難得沒輪到值班的雙休日,一定要補償回來。



  約會是在下午,我上午先去病區逛一圈。補開了幾個醫囑,去交給值班護士處理時,只見護士台吵吵嚷嚷亂作一團。

  「怎麼回事啊?」那家屬有點面熟,像是我床位上的。

  值班的小范一看見我,立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把我拽到那男子的面前:「喏,你爸就是周醫生管的,你問他吧!」轉過頭對我說:「他是27床的大兒子,一早跑過來吵藥費不對。跟他解釋半天不通,你來說吧!」

  這些小姑娘一個比一個厲害,平時就喜歡把我當下人差遣,今天要是換了陶主任或者趙挺,她們怕是氣都不敢吭一聲。

  認命的,我開始給那氣得滿面通紅的中年男子解釋起來。27床的林老頭查出來胃癌,已經定在下週一行胃大部切除術。這三天林老頭的醫藥費近三千,所以他大兒子跑來吵鬧。其實這點真不算多,林老頭年紀大病情重必須用好點的藥,保證手術時身體狀態良好,我們問心無愧。

  其實真正問題出在他們林家幾兄弟身上,怎麼分擔自家老頭子醫藥費一直沒吵停過。這三兄弟條件都算不錯的,對於隨便哪家這筆錢都是小意思,可是遇到要分攤的時候就吵個沒停。

  可憐我一個上午的時間,就這麼給磨在這事上。直到最後我這好脾氣的都發了火才算罷休。

  都是什麼破事啊!約會、約會第一!



  冬梅對男朋友的要求其實很簡單,帶得出門。這麼點小要求,我當然要全力配合咯。衣服全部由她挑選置辦,出門在外——尤其在她小姊妹面前花錢絕對不小氣,只要沒事保證隨叫隨到。

  所以說,戀愛是女人的天堂,男人的地獄。

  你問我既然這麼麻煩,為什麼不換一個?

  說實話,自從大三有幸升任肖大小姐第二任男友,到現在有五年多了。五年多的感情固然重要,五年多的經濟投資也是關鍵啊!現在換馬,前期投資不都打水漂了嘛,虧。

  「你今天胃口不好?」吃到一半,她開口問。

  「嗯……呃,這兩天胃不太舒服,不敢多吃。」其實啊,實在是這高檔的料理對不上我低俗的口味。中午醫院隔壁六塊錢一份的盒飯太香了,我還多添了一杓飯,所以……

  冬梅當然想像不到在她調教下,品味變得優雅起來的男友,會幹出這般惡俗之事。她只是微微一笑,說:「你真是不會照顧自己,看起來認認真真挺成熟的一個人,其實對自己的事最迷糊。以後我不在你身邊怎麼辦啊。」

  我趕緊點頭稱是,其實心底不以為然。你宿舍燈泡是我幫你換的,抽水馬桶塞了也是我來通的,門鎖壞了還是我叫人來修的,到底誰照顧誰啊?

  等等……以後我不在你身邊怎麼辦啊……等等,這話怎麼……

  我猛地抬起頭,「難道你……」

  冬梅一臉悲傷地說:「是的,對不起,成,我……」

  「你……難道得絕症了?」這、這、這簡直是人間慘劇啊!

  我剛開始驚慟,冬梅凶巴巴打斷了我的臆想,沒風度地吼道:「什麼絕症!是我要和你分手!」

  「哈?」——我徹底傻眼。



  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如果這時老天潑場傾盆大雨下來就完美了。那我就能衝到冬梅宿舍,癡情地在樓下等一夜。第二天,我因為被雨淋而發燒昏倒,她被我的深情所感動,再度回到我的懷抱。

  可惜,現在是六月初夏,天空純淨得連朵雲都看不見,更不用說瓢潑大雨了。

  再說了,就算老天可憐我立刻搬朵烏雲過來,我也得考慮以上計劃的可行性。咳咳,我必須承認,一結婚就給別人的兒子當爸,實在不是我年輕脆弱的心靈所能承受的。由此可見,我愛冬梅不夠深,不配繼續和她在一起。

  自我檢討完畢,我的鬱悶,還是繼續鬱悶著我。

  相處了五年多沒捨得碰過的女友,突然告訴你,她懷了別人的孩子,下個月就要結婚,還順便邀請你來觀禮。這實在是我樂觀上進(?)的二十六年人生中,遭遇過最殘酷的事。

  回宿舍坐定,卻發現煩躁得根本無法定下心來。歎口氣,我再度換了衣服出門,摸摸口袋裏錢還夠,就學人家來個一醉方休吧。

  千萬不要以為我是去酒吧那種墮落的地方買醉。每次看見超市裏的東西加個「0」擺那裏賣,我就覺得心痛。就算失戀,我也不會和錢過不去。我的買醉,指的是去附近超市買罐裝啤酒來醉醉罷了。

  

  拎了一打啤酒,剛出超市門我就後悔了。以我的酒量五罐絕對放倒,頭腦一熱買這麼多,夠我醉個兩次了。

  「周成!」

  「誒?」

  聽見自己名字,我反射性的應聲抬頭,一看之下更加鬱悶,居然是我的煞星趙挺。尤其不爽的是,他身邊那朵護理之花羅嬙;俊男美女甜甜蜜蜜,簡直專程來刺激我剛受創的心靈。

  「你好。」羅嬙微笑著向我打招呼。她是內分泌科的,我去他們科會診時見過幾面。不過呢,我根本不指望人家會記住我的名字。

  寒暄了兩句,羅嬙居然開口邀請:「我們正要去『沸點』,小周一起來吧。」她說著眼睛笑成可愛的月牙形,還有小小的酒窩浮現。

  「沸點」是S市比較大的一家迪吧,我怕吵,婉轉地拒絕了。

  「來嘛,去的都是自己醫院的人,反正今天我們趙主任請客,不去白不去。」

  「那……好吧。」美女都如此放下身段邀我了,我再推辭那真是不識抬舉。呵呵,我承認,本人小小的色心作祟也是有的。不過,耳邊很快傳來趙挺的嗤笑聲,我臉頰微抽了一下,決定忽略。

  羅嬙進超市買東西,我和趙挺等在門口。他掏出支煙自顧自抽起來。

  「給我一支。」我出聲討煙。

  「你不是不抽的嗎?」

  我撇撇嘴,沒好氣地說:「我失戀了,想墮落一回還不行啊?」

  趙挺靜了半天沒出聲,一副驚訝的表情瞪著我。拜託,我這當事人,在得知被判出局時都沒作出這表情呢。

  過好久他才回神,扔了支煙給我,接著打燃了打火機,一手護著火苗給我點上了。猛抽兩口,這煙口味清淡,一點不嗆人。

  「真分了?」他吐了一口煙,表情籠罩在煙霧夜色下看不清。

  「嗯,徹底斷了。我的初戀,再見了。」我說得輕鬆,其實心底的苦澀遠不止這些。

  這時候我真的感謝趙挺,他沒有追問分手理由之類的,只是用力拍拍我的肩。男人間無言的理解支援,比一千句空洞的安慰都更有效。

  「我沒事。」我故作輕鬆,「對了,你加油,艷福不淺哪。剛才我是不是太不識相了?」

  我指他和羅嬙的約會的事,打擾別人戀愛是會遭天打雷劈的。

  趙挺居高臨下地一笑,「少跟我來這套,我在外面玩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擦鼻涕呢。」

  我爆——

  

  一支煙沒完,羅嬙提著袋子出來了。我最後還是跟他們去了「沸點」。

  我買的那些啤酒扔在趙挺車上,然後進迪吧花十倍價錢喝一樣的東西,實在忍不住感歎幸好花的不是自己的錢。我這些心思要是給趙挺知道了,包準又被嘲笑到火星去。

  除了我們三個,還有一男兩女也是自己醫院的;和羅嬙一樣,我和他們也都是點頭之交,不太熟。一般來說只要是不同科,又不是同期進院的,基本上都不怎麼熟,很少能玩在一起。但趙某人的本事我不敢低估,他和誰都能自然熟。

  那三人中,有兩人是一對,剩下婦產科的時髦美女王雪琳,一晚上和羅嬙在互別苗頭,不動聲色地親近趙挺。

  我這才明白羅嬙把我拉來,是想把王雪琳推給我,不要和她爭。我實在是榮幸之至,沒想到區區不才在下我還有這種功用。可惜羅嬙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因為王雪琳壓根不甩我。

  眼前幾個要麼是卿卿我我,要麼是情場得意,看得我心裏越來越不是滋味。想著一醉方休,酒喝得漸漸猛起來。

  迪吧昏暗的燈光下,只留神到趙挺不時投來的關注眼神,知道他是擔心剛失戀的我。

  「愛情啊愛情,你是個什麼東西?居然這麼不長眼!」我借用趙挺的名言來抒發心情。

  看見他嚇一跳的神色,我囂張地大笑,然後醉得人事不知。

  

  「唔……」頭疼欲裂,宿醉未醒。我活該,耍瀟灑學人買醉,落這地步全是自找的。

  數到一百終於睜開了眼,數到兩百從床上豎起身,三百時後肢著地,然後跌跌撞撞直奔公用衛生間,把龍頭開到最大,狠狠抹了把臉。

  趙挺把我抬回宿舍,往床上一扔就走人了。結果我穿著出門時的衣服,被子沒蓋睡了一晚,現在渾身黏膩得受不了。想洗澡,可是浴室沒開門,只能自力更生打些熱水在衛生間擦了一把,這才舒爽些。

  這時一陣陣的噁心往上湧,一點食欲也沒有。於是我又倒回了床上。

  到現在,我方能冷靜下來面對失戀這件事。昨天肖冬梅說出分手的話後,我愣著沒聽懂,整整過了五分鐘,我才想明白她在說什麼。

  我問為什麼,可她拿一句「沒感覺了」就來解釋她的背叛。我不明白她所謂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我只知道這五年多來,自己一腔心思都放在她身上。這些年,要說沒動過綺念,那是假的,耳鬢廝磨到情動的時候並不少。但是每次她都表示不想繼續,我覺得這是因為她自愛,所以我決定尊重她,無論自己的欲望如何叫囂掙扎,我的第一選擇總是將她放在手心呵護。我是真的有心和她過一輩子,她的要求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我都毫不猶豫的做到。這五年來,我們從來沒吵過架,不是我自吹自擂,我的忍讓包容,是最大的原因。

  所以那個時候我問,是不是我什麼地方做錯了,請她告訴我,能改的我一定改。她只是搖頭說我沒錯,說我很好,可能這輩子都碰不到我這樣的好人了。

  「他媽的既然我很好,你幹嘛還找別人!」吼完這話,在她驚愕的表情中,我沒付帳就衝出了餐廳。她唯一請我吃的一頓飯,就是這頓分手飯。

  沒感覺?說的白點就是不愛了!真以為我傻子啊。

  我們兩個都不是S市本地人,不過她的家境比我好,所以一開始她父母不是很喜歡我,大概在她面前勸過和我分手。畢業前半年的時候,冬梅家裏已經通關係把她內定在了S市三院,她家裏越發看不上我。誰曉得敝人一步登天,居然進了安愛,比她的市三院還要強上幾倍。這時她父母才對我另眼相看,算是默許了我倆的交往。

  我的人生很平凡,而我也很享受這種平凡。工作幾年攢點錢父母貼補些就能準備著結婚,自己有點基礎了再要孩子,反正我們收入還算不錯,可以請褓母帶小孩,不必勞動雙方父母。安定下來去讀個碩士,然後在醫院裏一級級升職稱。孩子大了送出國念書,我們退休了,還能開個專家門診扒扒糞。

  可惜我毫無上進心與夢想可言的未來設想,在第一步,就因為對方的不配合而遭遇滑鐵盧。

  可惡啊……好不容易努力這麼久,居然全部作廢!就像跑一千米跑到第八百米的地方,告訴你秒錶壞了,要從頭開跑。



  「你活著嗎?」

  一聽這欠扁的聲音和惡毒的話語,我就知道趙某人到訪了。「放心,真要翹了,做鬼也先到您挺哥那裏報到。」

  趙挺耍帥地斜倚著門框,墨鏡架在頭頂,「喲,精神不錯嘛,本來還想你會不會效仿孟姜女哭他個驚天動地,想來參觀參觀呢。」

  沒力氣再回嘴,我躺著不動翻翻白眼。

  「走,吃飯去。」他過來又想捏我鼻子,被我躲開了。

  「我不餓,你少多事!不就失個小戀而已嘛。」我厭煩地揮揮手,這些高年資的醫師裏,也只有對他我敢這麼放肆。不然在醫院這個等級森嚴的地方,早就被掃地出門了。但我的沒大沒小,也僅限於工作以外。

  趙挺見我犯強,一把揪住我耳朵大吼:「臭小子你少給臉不要臉!乖乖起來吃飯去!」

  「你神經啊!」我跳起來捂著耳朵回吼,鼓膜都差點給他震穿了。

  就這樣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後兩人一起憋不住了哈哈大笑出聲。

  鬱結在心中的那口悶氣,這時候才算煙消雲散。多虧了趙挺,能這麼快走過來,我心中生出小小的感激。

  所以,在他請我吃雲南菜的飯桌上,我彆彆扭扭地向他道了謝。

  「不用謝,你要是想不開鬧個殉情自殺,或者得了抑鬱症進精神病院,那我不麻煩了?像你這麼吃苦耐勞的勞動力還是很難找的。」

  「……」

  在食物的刺激下,我萎靡不振的食欲再度鮮蹦亂跳。飽暖思淫欲,吃飽喝足了當然要就男女關係與交往問題發表點小見解。

  「你說這人幹嘛要談戀愛啊?既浪費時間又浪費金錢,直接結婚生孩子不好嗎?」關鍵是經濟,經濟啊!

  趙挺一聽差點一口湯噴我臉上,「咳咳,你真是可惜了。」他盯著我悠悠言來。

  「可惜了?」不解。

  「可惜你晚生了一百年——你這人就適合封建專制壓迫下的包辦婚姻!」

  「……嘿嘿,好像也對呢。」我撓撓頭表示同意,然後不意外的看見他一副「你沒救了」的表情。

  切!

  趙挺的手機響了,他接完神色如常,只是催我快點吃。

  「你有約會?那你先走好了,不用招呼我。哦,記得先付了帳再走。」

  我腦門立刻挨了一下,又來!

  「是醫院出了事情。」他歎口氣繼續,「27床的病人跳樓了。」

 

  27床的林老頭跳樓死了。

  出事前一天,我去科裏查房時還和他聊了幾句,他星期一手術,我讓他心理負擔不要太重。這老頭脾氣是大了點,不過為人挺樂觀的,會發生這種事實在沒料到。

  回到醫院,屍體已經被抬走。他是爬到外科大樓七樓,然後縱身一躍了無牽掛。看來死意很堅決,他還擔心從普外六區所在的四樓跳不死,特意爬那麼高。至於七樓上面就是全封閉手術室,想上都上不去了。

  出了這麼件事,即便是星期天整個醫院還是鬧哄了起來。跳樓的事也不算稀罕,每年都要鬧個兩三回。病房大樓下那片花壇已經不知道遭過幾次殃了。

  跑回病區一看,更是熱鬧,幾乎全是看戲的,沒個管事的。護士長一見趙挺,就像看見救命菩薩一般把他迎過去。

  趙挺幾下子,把閒雜人等趕得差不多了,護士長才拉著他絮絮地說起來。

  原來林老頭的心病早落下了,他沒有醫保住院是全自費,在醫藥費上幾個兒子一直推來搪去,從入院他就為這事生悶氣。

  昨天我在時正好見識到他大兒子來吵鬧,當時被我擋回去了。結果這事沒完,他回病房後在老頭子面前說了幾句難聽話,好像是怪自家老頭生病花錢之類的意思。這林老頭脾氣本就烈,一人帶大了三個兒子在家裏向來是說一不二的主。現在年老了要靠兒子照料,幾個兒子當然不像以前那樣敬畏他,他是橫豎嚥不下這口氣。

  昨天他被大兒子那幾句話氣得一晚沒睡著,越想越氣,結果剛才中午趁沒人留意就跳了樓。

  聽完事件始末,我們稍微放下心來。比照前例,這種事醫院擔不上責任。

  不過大家暫時還沒法輕鬆,護士長擔心病人家屬來胡鬧而惴惴不安,趙挺想到待會院長肯定會來過問而嫌煩,我則為這份死亡小結怎麼寫而犯愁。

  最後,事情算是比較順利的落幕,林家三兄弟自己心虛理虧,又在費用問題上互相爭的得不可開交,很快就收拾了撤離醫院。後來聽說他們幾個鬧到法庭相見的地步,前後所有加起來才四千多的事情,實在讓外人無法理解。不過,這類事太常見,就算無法理解,我也已經習以為常。



Comment

寻亦凝。

呃,你好。我想请问下什么方式可以联系到亦凝大人。。。实在是有急事寻之。。谢谢

SAVI  |  20/09/2008 21:0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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